除我之外还可以有其他神（致罗尼）
我终于又回到里约来了。
无论米兰城如何香艳，无论马德里多么繁华，家乡始终还是最好的。即便是吃着同一个面包，可是在里约街头放开肚皮吃的感觉就永远比端坐在米兰城或者马德里的饭店里要好上许多。这一点，其实我一直都是很明白的。如果你清楚这一点，那你就应该理解我几乎每年狂欢节都争取要回巴西的行为了。其实，说实话，里约并没有什么好，贫民窟依然到处都是，酒、抢劫与谋杀以及性与十几年前一样猖獗。我心底里认为最漂亮、最适合居住的的城市是巴塞罗那，但是，你知道，我的根在巴西，在里约。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不能离开这里了，即便走得再远，即便外面风光再美，我还是得回来，不是吗？
好了，现在我回来了。
已经是深夜了。窗外那些繁密如星河的灯火现在已寥落到只是零散着孤单着的七八个了，阳台外那片蔚蓝色的海水现在也早已沉入墨黑的夜色中了，海浪轻轻撞击礁石的声音真像是那些年中米兰妮附在我耳边的呓语。
也许，这整座城市之中，现在只有我还睡不着吧？
听老人们说，人到三十岁后就会常常睡不着的。
看来，老人们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就睡不着。
我已经三十岁了。
1
今天，我和卡兰戈以及迪达在酒吧里小聚了一会。我喝了点酒，这似乎不对。你知道，以前我至多喝点可乐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学会喝酒了。是罗马里奥教我喝酒的吗？也许吧。最初，酒对我来说不是好东西，入口的时候很苦，入喉的时候很烫。可是，后来，我觉得酒是一个好伙伴，它会陪在我身边，让我安静地想起那些开心的往事，也让我安静地忘记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一杯接着一杯灌下去的时候，我偶尔会产生一些幻觉，譬如我会想起那些温柔过往，好几次都伸出手来想要抓住苏珊娜或者米兰妮，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她们就站在我面前。只是我一伸手，却为什么一次也抓不住呢？
不管了，不管了，还是说说白天的事情吧。
卡兰戈已经退役了。现在，他整天开着大奔在街上瞎晃荡，贼溜溜的眼睛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漂亮女孩子的胸脯和脸蛋。这小子，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迪达呢，现在是我在AC米兰球会的队友了，他依旧还是在人前像木头一样呆板，在人后却像泥鳅一样灵活。这小子，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我觉得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他们这十几年光阴就像是被时间黑洞吞没了一样，额头上的沧桑都看不见一丁点。
可是我呢，我却觉得自己老了。
我老了。
2
说实话，我总觉得我的过去不真实，即便我一次又一次回到本图里贝鲁将军街，但对着那个熟悉的门牌号码我却想象不出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那个小小的平房，就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吗？那个小小的院子，就是我曾经玩过的地方吗？爸爸内里奥和妈妈索妮亚真的隔三岔五争吵过吗？我真的送过哥哥内里奥新的沙发罩子吗？我真的为姐姐约内买过廉价口红吗？我真的那么一贫如洗过吗？
我没有把握去确定了。
那些日子，与我现在的生活相差太远了，太远了。
但是，我有时候会这样想：如果可以，请让我回去吧，请让我回到过去吧。我愿意撵在大人们的屁股后头讨要棒棒糖，我愿意和卡兰戈以及其他小伙伴们在泥地里踢野球，我甚至于愿意回到学堂里去，在大胡子老师严厉的目光下将小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不管怎样，在我的印象中，那些日子是美好的。过去的贫穷并不能使我失去任何一丁点快乐，倒是现在的富足却让我常常感到迷惘。
那些无忧岁月，多么好。
可是，我回得去吗？
现在，我拿着法拉利车钥匙，却不知道该去到哪里吃顿可口晚餐。
3
我是怎么长大的呢？
我曾经在拉莫斯社会球会踢过球吗？就在那样简单的室内球场么？灯光那么黯淡，地板那么粗糙，我怎么会在那样的地方呆上好几年呢？可是，姐姐约内送给我的那些写满文字的纸片却不会骗我的，我真的在那里踢过球，并且还拿过最佳射手，甚至于疯狂到可以在一场比赛中打进八个球。
印象中，当年的我还是孩子，虽然没有像样的足球鞋却一脸的嘻嘻哈哈。
然后，我就到圣克里斯托弗球会了。
这个，我有印象。我知道，是这家球会培养了我，我就是从这里启程，然后去巴西国青队，然后去克鲁塞罗球会。我感谢我在这里认识的人，譬如我的恩师阿里先生，他节衣缩食为我买了双真正的耐克球鞋；譬如马丁斯和皮塔先生，他们和我签约并不断给了我许多资助，才使我有钱给家里买这买那。哦，我还要感谢雅伊尔津霍前辈，这位巴西1970的英雄人物总是说我很像他，要我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后来，他对人们说，是他发现了我，其实，这是不对的，应该说，是他鼓励了我，他说三年后我将成为世界足球先生，将在伯尔尼或者苏黎世登顶天下第一，结果他说对了。如果我可以回到过去，我还要来圣克里斯托弗球会踢球，每天对着高墙上那一排“[wiki]罗纳尔多[/wiki]从这里起步”大字而努力训练，争取让自己成为一个像罗纳尔多一样的球员。
我爱圣克里斯托弗。
4
后来，我离开了圣克里斯托弗球会，也离开了我的死党卡兰戈。不过，我很快就可以在克鲁塞罗球会踢上球了，也很快就找到了气味相投的好兄弟迪达。我不会忘记我第一天来克鲁塞罗球会报到时的情景，迪达跨着大步走过来朝我大声打招呼。在午后的阳光下，他咧着嘴大笑的样子真是有趣，笑得阳光都全部掉他脸上去了。
在克鲁塞罗，我是开心的。我原来以为自己只是个没多少人关注的孩子，但是事情却悄悄起了变化。有一天我出门，竟然有数十个热心球迷堵在了我家门口。我还记得我当时的欣喜、自豪和感动，给他们签名的时候，我的手真是颤抖得厉害。我终于成为名人了，我也终于有钱了。我曾经对妈妈承诺过，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从克鲁塞罗球会开始，我真地做到了。看着妈妈的笑脸，我觉得，那是我人生里最值得让自己骄傲的时刻。
对了，我还认识了卢西亚诺。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那个时候，她对我多好。
我也以为她就是我的全部，我真心想过要娶她做老婆。
但是，生活随后就走样了，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想问问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5
然后，我就离开巴西去欧洲了。
对我来说，荷兰的埃因霍温也好，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也好，意大利的国际米兰也好，欧洲的一切都是大场面。我竭尽全力地表现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这么多年来，我的确得到了我能够得到的一切。名誉、地位、金钱、广告合约、美女和酒，我都得到了。现在，对我来说，我已经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他们说我只有一个联赛冠军，我说我已经不在意了，当我为国际米兰球会流下眼泪的时候，我的确多么渴望联赛冠军，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我只为自己曾经流下的真挚泪水感到可惜。他们又说我还差一个冠军杯冠军就是大满贯，可是这又如何呢？这些年来我也想通了，有些东西既然你得不到，那你就不妨认了吧，就当作这是命中注定如此吧。就让你们同情我点儿背或者辱骂我是灾星吧，我曾经真地有想过要正儿八经地和你们辩驳，但是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心早已经淡了，就让你们继续去说东说西吧，如果可以，我真愿意你们不要关注我了，就让我安静地踢球吧，像好朋友巴乔一样在职业生涯的末期享受足球带给我的真切愉悦，而不是像老大哥罗马里奥一样在四十岁的年纪还去证明自己能打进1000个球。
这江湖，曾经就在我脚下颤栗。但我现在，愿意还给后来人，小罗也可以，卡卡也好。
我其实还可以做到第一，但我现在不是很想做第一了。
一个原因是，我曾经做过第一，并且还是好多年里的第一。
另一个原因是，我厌倦了这些追逐。
再另一个原因是，我现在老了，你不要强求我还去热血沸腾地证明些什么。其实，你觉得我真的还有必要去证明些什么吗？
况且，我是温和而且淡然的，你知道。
6
这江湖，我不知不觉已经呆了十年了。从经纪人的诡谲到广告商的阴险，从主席手上的金钱到教练手上的大棒，从对手口中的辱骂到媒体笔下的嘲讽，哪一样我不曾见识过？我的确遇见了很多好人，但我也的确看到了很多强盗或者骗子。现在，我对你说我不在意了，你信吗？
风风雨雨，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我已经麻木了，已经冷漠了。
现在，我只想要做回我自己。我知道留给我在赛场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倍加珍惜。其实，我完全可以不踢球了，我完全可以过安逸生活了，但是，谁叫我还爱着这个足球呢？谁叫我还在意那些关心我的球迷们呢？如果你非得说我必定还想坚持着一些什么，那么我愿意承认我还在坚持着对足球的热爱。是足球让我这个穷孩子变成了名人和富人，我欠它实在太多了，所以我还坚持着。尽管我有想过要回巴西弗拉门戈球会养老，但是当贝鲁斯科尼把续约合同递给我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办法拒绝他。但，不管怎样，我现在不为谁踢球，我只为足球而踢球，就像年少时在泥地里踢野球时一样，我要享受在赛场上的每一刻，尽量让自己感到快乐。
我还会踢下去的，如果可以，我想踢到2010。
但是江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我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半路上放弃这最后一点坚持。
如果放弃，那肯定不会是我放弃了足球，而是足球放弃了我。
你要明白这一点。
7
前几天，卡洛斯给我来电话了，他黯然告诉我，说他要去土尔其了。哦，以前阿联酋还是沙特也曾向我发过邀请的，年薪似乎高得有些吓人。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答应。我始终记得卡洛斯在1996温布利球场的惊天远射，那时候他和我一样，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是现在电话里的声音却如此低沉。我问卡洛斯为什么要去那些地方，以他的能力，他足够再在江湖的中心地带打拼几年。但他说他厌倦了，还说他老了，所以愿意去那些地方。我这才明白，感觉到自己老了的，不仅仅是我一个，还有卡洛斯，还有里瓦尔多，还有贝克汉姆，甚至于还有齐达内。
这十年，江湖老了多少人？
里瓦尔多是我的兄弟，我们曾经在2002共同亲吻金杯。他有那么出色的左脚，他是那么怪异孤僻的人。我们曾经有过一些矛盾，但在亲吻金杯的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了他是我的好兄弟。可惜的是，他那么优秀的人，却不得不远走希腊，如今还面临着即将退役的尴尬。退就退吧，反正是早晚的事，不过你记得一定要举行一场告别赛，放心，我一定会到场的，你知道，我多么渴望重温2002时的那一股子同仇敌忾的精气神。
贝克汉姆也老了。幸运的是，在他即将远赴美国的时候，他还能带着联赛奖杯体面地离开。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靠脸蛋吃饭的家伙，但事实一再证明其实他原来如此优秀。一次又一次，在质疑与嘲笑声中，他用那精准无匹的圆月弯刀拯救球队。当这个铁血汉子累得在球场边呕吐的时候，你还敢说他是只会做秀的花瓶么？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以后，我到哪里去找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呢？
我感到巨大的虚空正在包围我。
这江湖，越来越让我寂寞。
8
我还是得说说齐达内。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秃头，我也并不曾在意他。1998，我被巴特斯重重撞翻在地，而他却凭借两个头球将金杯高高举起。我本以为我将获得属于自己的第一个世界杯，但事与愿违，金杯上的铭文是法兰西。是的，当时我很失落，也很生气。我无法想象他竟然有能力抢走金杯，望着兴高采烈的他，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心里想的只是如何复仇。
但是，后来我的腿断了。
当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我快要完了的时候，齐达内竟然会来看我。他坐在床边，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球星并且诚恳地祝福我好起来。这让我很感动。我没想到这个仇人竟然还如此有人情味。我终于肯再次相信自己还能重回巅峰了。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尽管我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年，但我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只是，当我在2002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金杯的时候，我会为这个摔倒在草丛中的男人感到遗憾，遗憾于他的伤病，遗憾于在我状态正常的时候不能与他一决高下。
后来，他变成了秃头，而我也成为了他的队友。
再后来，他老了，我跟着也老了。2006，我们再次在赛场上成为对手。但我已经没有要向他复仇的想法了。我只想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但我又一次失败了。我没有遗憾，我尽力了。我不怪自己不如他，只怪他面对我时总是有好运气，1998，他能够贡献两个头球，2006，他能够送出一记弧线。但我是不高兴的，我怏怏地走下场，希望能够还有机会和他在赛场上相遇。相遇，不是为了和仇人对决，而是为了和兄弟并肩。不为胜利，只为多一次和他一起踢球。
但是，他选择退役了。
我记得他走下场时甩掉队长袖标的懊丧，我记得他留给金杯一个背影的落寞。难道，他对于江湖也早已厌倦了么？厌倦到甚至于不肯等我和他一起再踢场球的地步了么？
也许，也许吧。
9
我记得自己刚踏上江湖路时，人们都说我将是新贝利。当我终于将金杯高举的时候，人们都说我已经是球王。球王？球王是什么呢？是这个世代里把球踢得最好的那个么？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想我应该是的。我确信自己是那个曾经把球踢到极致之美的那个人，和我同时代的优秀球员都不能做到，包括里瓦尔多，包括齐达内，都不能。
你可以不相信，但时间会证明这一点。
呵，不过，我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个。
外星人也罢，球王也罢，终究都不过是虚名。
但人们却总是拿我和这个比和那个比，这让我很反感。我不屑于与前辈马拉多纳去做比较，就像我一直都不愿意去和贝利去做比较一样。我不会是他们，我不需要通过与他们去做什么比较然后去证明自己到底够不够资格成为球王。同样，我也不愿意去和同时代的球星如齐达内或者里瓦尔多去做比较，我不想让人们以为我比他们优秀或者比他们逊色，我只想以自己为参照物，我只想知道，十年前的千里单骑和十年后的一剑封喉，到底哪一种风格更适合我。
我烦了。
好了，我告诉你们。早十年，我的确有想过要成为新球王，那时候我心气真的很高啊，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长久地成为天下第一，以为自己永远无人可以超越。但是，江湖如此残酷，光阴如此无情，我现在已经三十岁了，在球场上，这个年纪算是有些老了。这十年中，我虽然为自己博得了外星人或者新球王之名，但这些又如何呢？那些消逝在身后光阴中的金色华年和简单快乐以及热血豪情还找得回来么？如果不能还给我那些真实的存在以便让我继续追逐皮球，那么我要这虚幻的头衔在往后的岁月中一再枉然自娱又有何用？
好吧好吧，你也是球王，我也是球王，他也是球王，大家都做球王吧。
上帝说，除我之外不能有其他神。
我说，除我之外还可以有其他神。
10
夜色已经快要褪尽了，曙色已经快要破窗而来了。
新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忽然想起了儿子罗纳尔德。我曾经对米兰妮说过，你是上帝给我送来的天使。我想我没有说错，正是这个天使为我送来了罗纳尔德这样的宝贝。看着儿子一天一天长大，我很安慰。我知道他不一定会走我以前走过的道路，我知道他不一定会依我的设想去经营属于他自己的未来，我知道他不一定会如我想望的那样优秀，但我依然觉得足够满足，只因为当我终于在三十岁感到忽然苍老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我生命延续的巨大希望。
他问我，爸爸，那么多人喜欢你崇拜你，你是神吗？
我说，是的。
然后，我对他说，儿子，你也会成为一尊神。
当然，在你之外，你要容许还有其他的神。
